两条都指向一件事：二〇〇二年的旧账一旦翻出来，塌的不只是他爸，是蒋家整盘生意。拆迁、贷款、供货合同，全绑在这块地上。黄的脸色变了："那……把人弄走？"

        账册的封上，是他娘的字：蒋宅往来账，二〇〇一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见过她仰着喊"我爸是池大有"，见过她攥着撕碎的住院单发抖，见过她在蒋家门口冲着二楼那扇窗喊"四年工钱没结"。那些时候，她浑是刺，刺尖朝外，谁来扎谁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，关灯，上楼。

        二〇〇二年四月三日。他爸从这间账房走的，带着安全款的支票；三天后，他在这间账房算的账——赔款十二万，打发池大有一条命，打发文秀珍一个家。

        门被叩了两下，蒋娟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年她没敢细想。

        蒋峥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。

        车缓缓驶出巷口，路过粉店的时候，他偏了一下。隔着车窗，池杏正低喝汤，那个辅警伸袖子给她了嘴角沾的汤渍。

        蒋峥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蒋峥没答。

        "弄走多简单。"他淡淡地说，"我要知她背后是谁。"

        蒋娟把话咽了回去。她比蒋峥大十一岁，二〇〇二年她已经十九岁，在老宅里进进出出，有些事她撞见过一角——那天半夜，她爹娘房里摔过东西，她爹骂过一句"金条账"，她娘哭。第二天，文嫂就被撵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门轻轻带上。

他的眼睛还盯着粉店。隔着一条路，隔着茶色的车窗，他看见池杏冲那个辅警笑。不是冲他那种梗着脖子的冷脸，不是那种咬着牙的不甘——是那种的、的、把一个男人的心看化了的笑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年蒋峥八岁。他记得文嫂走的那天，下了雨，她回来一个煮鸡，他追出去两步，被他娘拉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黑暗里，整栋老宅只有蒋老太房里的佛珠声，笃，笃，笃，一夜没停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里十点，蒋家老宅，账房。

        "让她签个字，送她出船板巷。"

        "没什么。"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"哥，那姑娘外婆在市一院等着手术。二十万。你要是打发人，钱给到位些——别学咱爹。"

        原来刺是挑人的。对着那个骑电瓶车的，一刺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"干净才麻烦。"蒋峥把文件袋合上，扔到后座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，"一个穷丫，早不来晚不来，偏偏老屋要拆、地基要动的时候来。见了老太太，直奔账房的东西，张口就是二〇〇二年。"

        蒋峥没开大灯，就着一盏台灯看文件。桌上摊着一份承诺书的草稿——他让律师朋友拟的，"池杏自愿与蒋家及蒋氏建材再无瓜葛，放弃一切主张"，条款冷冰冰的，一条一条，像一副算盘。

        "那您的意思是……"

        台灯底下，他重新抽出那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，看着"父：池大有"那三个字，看着那个憨笑的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"又熬夜。"她把碗搁下，看了一眼桌上，"承诺书？哥，你这是要干什么。"

        —

        蒋峥把复印件回文件袋，拉开抽屉，把承诺书草稿压在了一本旧账册底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蒋峥没见过这个笑。

        "就本来就什么。"

        "文嫂的闺女我远远看了两眼，"蒋娟在对面坐下，压低声音，"不像来闹事的。她那双眼睛，跟文嫂一个模子，认死理。哥，当年金条那事，本来就——"

        "要么是有人让她来。"蒋峥发动了车，"要么，是有人让她知了什么。"